舊城共生學|針入痛點,灸出新創—蘇睿弼

文/羅健福 攝影/羅健福


抵達中區再生基地時,正值明媚的上午,一位俐落灰髮的男士在撒落一地的暖陽前,引領我們進入中城再生文化協會當時的據點。他身穿一件讓人看著十分舒服的鵝黃色格紋襯衫,那溫暖的色調恰好中和掉了他臉上那副金屬框眼鏡所帶來的嚴肅感。


他是台中舊城、中區活化再生的標竿人物──東海大學建築系的蘇睿弼教授。



建築系,在一般人的認知中,是新、是創建,過去,在台灣經濟快速起飛的年代,蓋新房屋就能帶動百工百業,是繁榮的表徵。直到二十一世紀,已開發國家的生育率紛紛下降,台灣也不例外,因此,居住空間的需求自然無法再向上探。這讓蘇睿弼教授反思到:一個地區的空屋比例越來越多,那當空屋率超過了百分之五十,那建設新的房子,是否還有必要呢?


其實,「建築師」的使命,可以存在不一樣的詮釋。


二○一二年,蘇睿弼在因緣際會下,來到了全台灣空屋率最高的台中中區,這裡的空屋率,即使是不經深入調查的普通人,也能從平時的路上觀察中直接的看見其嚴重性。街巷邊一幢幢的老房子,破敗程度不一,有的尚且堪用,有的已只剩幾堵牆面。為何房屋所有人不去活化它們也不進行開發,亦或是轉賣?蘇睿弼當時有幾分不解,面對這些疑惑,他開始了自己的思辨。

▌給這座城區一帖藥引


二○一六年,因著台中市政府的一項研究計畫,蘇睿弼帶著建築系上的學生,將這裡視作實踐學習的一個場域,同時也給他自己去深入挖掘與思考這裡發生的問題及其解決方式。


在這個研究計畫中,他擔任了提供市政府對策的角色,蘇睿弼就像是一名初來乍到的良醫,需要先對「病患」一番診察後,再給予出藥方讓其「對症下藥」。當年他所看到的中區,公部門只執行公有地上的硬體建設,因此可以看到台中公園、柳川自行車道等地做了許多變化,卻因為帶動力式微,而難以在該地產生擴散開來的影響,人潮仍不會在此停駐。


後來市政府也明白,要真正帶動地方產業及觀光發展,不能只在硬體上做建設,因此下一步,他們認為只要振興中區的商圈,便能有效帶起中區的繁榮。在這一點上,他們顯然忽略了中區本身的性質,它並非以商家為多數,更非所有在地商家都能形成商圈,因此在這樣的思維下,市政府又將力施在了錯誤的點上,打出去的也成不了顯著的效果,一切彷彿回到原點──中區在市民心中,依舊是蕭條與腐敗的象徵。


因此,蘇睿弼進到中區後進行首次診察,將整個街區當作他們的研究範圍,然後透過次次訪查去發掘出它的優勢,以及它的核心問題──他們發現最顯著的問題之一,就是「高空屋率」。


為了找出解決方法,他們在中區承租了辦公空間,也就是後來廣為人知的據點──「中區再生基地」,曾經位於中山路上的第一銀行,這也是他們一個成功翻轉、活化的空間。他們將這棟閒置的古老建築,打造成能承載許多年輕人夢想、集結了藝術與文化的共享空間。


進駐基地後,蘇睿弼的第一步就是「願景、調查、媒合、行動」,簡單來說就是先提出實際的願景,接著在田調中找出合適的閒置空間,與屋主接洽並協助進行空間規劃。他們前期在中區一帶的閒置空間上做了許多的調查,在地不少的屋主雖暫時沒有出租的打算,但屋況仍有一定的維持。因此下一步的「媒合」,他們找到了真正有空間需求的業者,替他尋找合適的房子並協助洽談,給他一個進入中區的路徑,同時他們也獲得了屋主的信任。在媒合的過程裡,蘇睿弼和他的團隊也接觸到許多的廢墟,經過妥善的規劃與運用,他們更曾將南夜大舞廳、第一信用合作社等廢墟建築,做為展場加以使用。


在一次次這樣的流程中,蘇睿弼也不斷修正他的方針,到後來除了成功讓數十個老舊空間活化之外,他們的團隊也滾雪球般,一點一點積累起了在地的人際關係網。


二○一二年開始,他們確實順利帶入了許多年輕創業者進駐中區,給中區帶來別樣的生氣。但近幾年來,蘇睿弼也發現了另一個問題逐漸浮現──多數年輕人固然蘊藏著烈火般的積極,但當這一股火勢微弱後,熱情驟減的他們還是會轉向其他的生涯規劃。因此,除了年輕人胸中的那把火之外,蘇睿弼更覺得,下一步他需要引領更多不同的世代加入中城活化的行列。


中年人有著年輕人欠缺的人際關係網及社會歷練,於是他找到了經營「味無味」餐廳的陳冬梅女士和幾位在地的中年業者,期望形成與年輕世代相輔相成的另一股力量。二○一七年他們成立了「中城再生文化協會」,這對蘇睿弼而言是踏出了很有意義的一步。


二○一九年底在中區中山路綠川、柳川一帶,如嘉年華盛會般熱騰一時的「鈴蘭通散步納涼會」就是出自中城再生文化協會之手。在這個活動中,有效的將分散在中區各個角落的獨立商家連接起來,間接引入人潮。以鈴蘭通散步納涼會做為開關,從這裡開始,讓台中車站的活化因子,逐漸擴散至綠川、柳川。這便是蘇睿弼這一群中生代們成立協會後的首要目標。


活化之所以重要,乃是因為文化資產之「保存」的重要性。都市中,文化資產的保存不能只像博物館一般,把原物絲毫不動、一分不差地長遠存放著,僅供人遠遠觀賞,這樣會使城市的記憶難以留駐,文化資產的保存更需要經人將其活化,才能達到資產本身的最大效益。


而蘇睿弼在執行其間也逐漸明白,活化不能只是針對歷史建築──儘管那是他身為建築系教授的強項。他提出知名的「都市針灸術」說明著,活化需要像施針灸一樣,先刺激某個特定的沒落地區,間接疏通了它周邊的任督二脈,使整個區域都復甦起來,人便會聚集於此,產業也就被帶動起來,這就是一種漣漪效應。


▌東京舊都,台中舊城


蘇睿弼本身對老舊市區的情感,與自己過去在日本留學時的經歷有著牽絲萬縷的關聯。當時東京的「谷中」、「根津」、「千駄木」等等的舊城風貌,佔據了他留學時的許多日子,建構了在他旅日時光裡的逸致閒情。回到現在,不同時空之下的台中中區,他也希望在油鹽醬醋之餘,人人都能在生活中體會到舊城的文化韻味。


對於觀光客來說,蘇睿弼會提出最盡地主之誼的提案,讓他們以散步、單車漫遊在老城區中感受氛圍。站在外來者、觀光客的角度,深入城市間去嘗試生活者的日常風景,何嘗不是另一種享受呢?他舉例,你可以找一條小巷信步遊走,不在意時間、旁人,只專注於感受上,或許你路過看到一間咖啡廳,就進去喝咖啡、和老闆聊天,就像在地人般過日子。


而對於老台中人,蘇睿弼便給予如同街坊鄰居般的建議,希望他們從生活者的角度去體會這裡緩慢的步調,例如每天早晨外出健走的老人,有著他們自己的散步路線,途中可能會經過市場,於是停下來買中式早點,經過友人家,再停下腳步串門子……這當中無不充斥著文化的影子,人們富有人情的一個舉動,即使不經意,也都能是種人文上的分享。


曾有專家說過:「一個創意城市就是需要這種不經意的接觸,它才會產生創意的火花。」有這些簡單、不假思索的細節去填充,這座城市的街巷才會更加燁燁動人。那宮原眼科、台中公園這些大景點還要放入行程中嗎?蘇睿弼給予肯定,當然需要,因為他們都是中區重要的構成要素,但一定得記得安排一兩日來沉浸於台中中區的日常文化,才能真正了解當地人的生活方式。


▌遍布腳印的城市空間


以這個漫遊的想法為基礎,蘇睿弼向市政府提出了「步行天堂」的計畫,這與內政部營建署當時的「人本環境計畫」符合,當時政府打算大舉增建人行道,這兩個計畫便同時展開。


人行道要建設的位置,他們也不打算循著當時的人潮來規劃,蘇睿弼認為要先創造需求,創造出那段「讓人想走走」的路線,再加以建設人行道。於是次年,他便找人出版了《大墩報》,讓人能夠拿著大墩報中的地圖去尋找路徑,進而「走出」一條條的路線,當這條特定路線漸漸佈滿足跡之後,改善步行的環境就成了必要之舉。


他以鈴蘭通散步納涼會為例,舉行這個活動最初也納入相近的想法,從綠川到柳川的這段路程,目前仍是車潮遠大於人潮,他們希望以散步納涼會做為開頭,讓「人們在鈴蘭通散步」變成一個現象,當現象衍生出需求,就成功創造出了一個適合漫遊的街區。


他們選擇的方式並非短時間內就馬上增加硬體,而是經過漸進、潛移默化,讓步行變成中區風格的一部分。在緩緩步行之中,人們便能盡攬街巷的動與靜,建築、在地文化的形影,也能在一個一個的腳印中,越加清晰。


▌中區新創力


現在有越來越多的青年趨之若鶩的進駐中區,並將之視為創業的基點,對此,蘇睿弼是十分樂見的。他對於近期進入中區的文青創團隊非常看好,並鼓勵他們多熟悉中區後,找到自己關心的議題並與志同道合的夥伴組成團隊,而不單打獨鬥。接著,再多去認識這個街區的其他團隊,慢慢的,彼此之間便可以找到一種合作模式,他們甚至可以彼此共享資源,在這個形態下,這個地區就會有越來越多這樣的人聚集。


「某種程度上,這也是我覺得讓這個城市變得更有意義的一種再生模式啊!」蘇睿弼溫柔的笑著說道,從他的眼神裡似乎就能看見中區越趨明亮的那道曙光。


中城再生文化協會扮演著穿針引線的角色,在這些前前後後踏入中區的人們之間,一步步建蓋出最緊密的城市生活網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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